不斷迷路的旅人

1-

　　A涕泗橫流、悲痛欲絕，仰天吶喊道：「神啊！」

　　神從雲朵後面探頭問：「什麼事呀？」

　　A一邊哭一邊抱怨，今天上班實在過得太不開心了，老闆很討人厭，總是用共體時艱那一套要求員工做超量的工作；同事很煩人，總愛八卦和造謠，像蚊子一樣嗡嗡吵，吸人隱私；社會也很討厭，有太多無法預期的事，每日新聞播報著不同立場的爭執，還沒想明白這件事呢，下件事就發生了。

　　「神，我覺得好累！」A跪地請求：「請降下暴雨，把一切都沖刷乾淨吧！」

　　神傷腦筋了，告訴A最近沒有這樣的安排，真的沒辦法喔。

　　A大哭：「那下場小雨也好啊！」

　　神實現A的心願，下了場毛毛雨，沒辦法把一切沖刷乾淨，只弄濕了A的襪子。

　　A踩著濕答答的襪子回家，決定以後沒事不隨便喊神了。

2-

　　B很喜歡吃電風扇。他總在每個月亮星星都隱沒的夜，以矯健身姿在大樓與大樓間跳躍，穿梭在車水馬龍間；時而站在紅綠燈上，時而等紅燈，時而扶老太太過馬路。

　　而B的目標始終堅定。

　　電器行。

　　他終於到達電器行，一身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，各種品牌的電風扇就在眼前，B大快朵頤。

　　這時電器行員工怒吼：「你怎麼可以沒付錢就吃我們的電風扇！」

　　「你怎麼能看見我？」B惶然失措，「我在月亮星星都隱沒的夜，以矯健身姿在大樓與大樓間跳躍，穿梭在車水馬龍間……」

　　電器行員工：「廢話，我們店有開燈哇！」

　　B沒錢賠償那些吃掉的電風扇，只好在電器行做苦工還債。

　　這個故事時刻警醒人們：電風扇不可以吃。

3-

　　鬼門關的時候，太多鬼趕著進鬼門。鬼魂C也很急，遲到可是會被扣供品，他很想要八寶粥附贈的塑膠小湯匙。

　　但C跑得慢，力氣又小，在零點的鐘聲敲響時，才好不容易擠到門邊，一群鬼魂嗚呃呃呃地推擠、鬼差要大家排隊填健康聲明的喊聲、鬼權團體的抗議聲，與逐漸合攏的鬼門一起，緩緩與人世隔離。

　　C急道：「喂，我被鬼門夾住了！」

　　所有排隊寫健康聲明的鬼都回頭看他；鬼權團體怒吼「看看，連一扇門都罔顧鬼權！」；一名鬼差則C走來，檢查C被夾住的鬼尾巴。

　　「還好嗎？會不會很痛？」鬼差關切地問：「你忍耐一下，鬼門要明年七月就會開了喔。」

　　「那我要在這裡卡一年嗎！我的鬼尾巴都要被夾斷了！」

　　鬼差摸摸C的頭：「那我來安慰你，痛痛飛走！」

　　C知道不是鬼差的錯，仍舊忍不住大聲罵髒話，垃圾公僕。

　　鬼差：「乖乖，髒話飛走！」

　　C無奈大哭，看來他只能夾在這裡到明年鬼門開，還要被笨蛋鬼差羞辱。

　　眼淚積少成多，竟形成絕佳的潤滑，C忽然就順利扯出他的鬼尾巴了。

　　鬼門再沒阻礙，真正關上了。

　　鬼差拍拍C的鬼尾巴。

　　「眼淚飛走！」

　　「……謝啦。」

4-

　　D站在懸崖上大喊：「我要自殺！」

　　有一個在爬山健行的殺手聽見了，便向他再次確認：「您好，請問您是想殺了自己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啊，廢話！」D心情很差，口氣更差，眼前這舉著「買兇殺人今日八折」木牌、一身黑衣的傢伙，怎麼看都是怪胎變態瘋子病。

　　殺手問：「為什麼呢？」

　　「幹嘛告訴你，滾啦！」D吼，但在殺手誠摯的目光詢問下，還是忍不住說出自己的公司讓他背黑鍋，控告挪用公款、背了一生都不可能換完的債務。D越說越氣：「我有夠衰，除了死還能怎麼辦……喂，你笑什麼？」

　　「遇到我是你的幸運啊。」殺手說：「八折活動都沒人來，算您免費好啦！」

　　D一驚，目光落在眼前人舉著的「買兇殺人」，猶豫道：「雖然那個老闆很混蛋，殺掉還是……不好吧……」

　　殺手：「我沒有要殺您老闆呀。」

　　D困惑了，或許這個殺手準備用恐嚇的方式逼他老闆認罪？還是，有什麼手段讓自己的債務消失？

　　殺手：「您不是想殺自己，我來！喝啊！」

　　「哇啊白癡混蛋滾！」D罵著滾，咕嚕嚕滾的卻是自己。他極其驚險才躲過殺手刺向心口的刀，隨即交叉手臂保護喉管，壓低身型，堪堪避開一整排快速射來的細針。D說：「住手，你個殺人魔！」

　　「我不是殺人魔啦，只是路過的好心殺手。」殺手答道，與D纏鬥在一塊，這個殺手的武力不強——否則也不會打八折了——但他是真的想殺了D，武器一把把掏，D只能拿公事包擋，趁隙撿地上的小石頭扔殺手。

　　最後D滿身是傷，殺手也沒好到哪去，兩人倒在地上喘氣。

　　D說：「不然我給你錢，你不要殺我。你接一單多少？」

　　「打八折之後……」殺手算了一下：「八十元！」

　　D給殺手八十元。

　　「你已經殺掉過去的我了，滾吧！」

　　殺手很高興，決定拿八十元吃餛飩麵。

　　D很不高興，決定暫時不死了，去賣餛飩麵吧。

5-

　　E在炒青菜，他捏了把鹽朝鍋裡灑，沒想到躲在鍋子裡的鬼魂竟尖叫起來。

　　「啊啊啊啊是鹽巴！太鹹了！」

　　E嚇了一跳，趕緊夾起在筷子菜試吃，隨即蹙眉道：「我覺得不會太鹹啊，你是不是味覺有問題？」

　　「我直接被鹽巴灑得滿頭，眼睛痛死啦。」鬼從鍋子裡冒頭，拍著腦袋上的鹽花花，嘴上抱怨個沒完：「你灑鹽時能注意一些嗎？像我這樣只求安生立命的普通鬼魂，為什麼要遭受如此痛苦！」

　　E道歉，然後加了點沙茶醬和辣油。

　　鬼痛苦哀嚎，彷彿下一秒就會消散，E有些擔心，鍋子裡的鬼這麼吵，跟鬼一起炒出來的菜會不會變難吃？

　　「好痛！眼睛和鼻子都好辣！你這傢伙——」鬼尖叫，這讓E開始害怕，又試吃了一口菜，確認味道沒問題。

　　E勸道：「鬼，你冷靜點，好好品嚐吧，這是今天剛採收的空心菜啊。」

　　「你這傢伙吃太鹹了！」鬼好不容易抹掉臉上的辣椒和沙茶，內心十分憤怒，「吃著麼重口味，身體遲早會出問題的！聽我的勸，以後吃水煮青菜好嗎？食物也會為你的健康而開心的。」

　　E思考了一下。

　　又思考了一下。

　　思考太久，空心菜焦了。

　　「這樣的話，」E開口：「你也會為我的健康開心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！」鬼拍拍胸脯，露出燦爛笑容。

　　從今以後，鬼與E致力於研究健康美味的料理，一人一鬼終於成為健康飲食界的龍頭，可喜可賀。

6-

　　F睡著後，他的左眼悄悄醒了。

　　左眼喊：「喂，大家，你們不覺得F這傢伙的家太亂了嗎？」

　　「對啊，他有夠髒，到處都頭髮，手搖杯喝完也不丟垃圾。」右眼最先附和，就見左眼站起來，往房外走去。右眼問：「左眼，你要走了？」

　　「嗯啊，我受不了了，一起嗎？」

　　右眼毅然爬出眼眶：「當然啊，好兄弟，一輩子！」

　　受到雙眼的兄弟情所感動，F的鼻子嘴巴耳朵也陸續走出房間，一邊抱怨著F好髒，連蟑螂都不願意和他同居。

　　F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看不見了，他想尖叫，卻叫不出聲；崩潰抱頭，發現耳朵也不見了。

　　沒鼻子沒差，鼻竇炎直接好了，耶。

　　被五官拋棄的F絕望地躺在床上，不知不覺又睡著了。再次睜眼時，發現自己的右眼竟然能看見了！而左眼正努力把自己塞回去，鼻子耳朵嘴巴在收拾掃具。

　　左眼說：「欸廢物！你居然睡了一整天，我們幫你打掃整個家耶！」

　　右眼說：「還不快點稱讚我們，這就是義氣啦！」

　　不過F的嘴巴還在忙著曬抹布，F沒法說話，只是流下晶瑩剔透的淚水。

　　全宇宙七千億人也都感動哭了，驚！

7-

　　我要說剛剛發生的撞鬼事件！

　　家裡出現鬼真的超級可怕的！可怕到我和朋友一直哭，就算看過許多鬼，這個鬼還是太可怕了！哭哭哭哭！

　　那個鬼彷彿坐在雜貨店前的老伯伯百般聊賴抽的煙屁股，不僅掉灰灰和渣渣、氣味難聞，還是棍狀的。

　　「鬼豪可怕！」朋友大叫，他長得很高壯，挾著我想衝破鬼的阻撓。

　　「ㄅ行，我們衝ㄅ過去，鬼太大了！」我十分絕望，那個鬼佔據我四分之三的客廳，還露出微笑。

　　鬼：「嘻嘻。」

　　後來我和朋友暈過去了，同時夢見那個冒煙掉渣的滾筒狀鬼魂。祂表示很抱歉嚇到我倆，並說我家客廳太小了，祂會搬到寬敞的地方住下，過著嗚哩嗚哩的生活。

　　「我愛你。」醒來後，朋友擁抱我：「就算你感到噁心、拒絕甚至討厭我，我也不想再次在面對死亡時後悔，沒能對你說出愛。」

　　因為撞鬼，我發燒到四十度，恍惚間就答應了朋友的告白。

　　農曆七月大家都得注意安全，真的很危險。

FI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