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te:本誌世界線,流水帳。
場地圭介數起所有他「 」松野千冬的地方。
「 」太多了。
十根手指不夠用。
根本不夠。
※
週一早晨,餐桌上的場地母子剛懶散度過整個假日。場地涼子沒有姊妹聚會、沒有加班也沒有超市特賣;而場地圭介沒有受到東卍總長緊急召集、作業週六就做完了、三樓的副隊長似乎被媽媽連人帶貓攜回老家探望爺奶,連ペケJ都沒來找場地玩。
無所事事兩日,週一也藍得發黑,場地母子像被抽離一半靈魂那樣,機械式的把早餐塞進嘴裡,眼皮直往下掉。
涼子後悔:「不該熬夜看電影的,你今天可不准上課打瞌睡啊……呼啊——」
「老媽,還不是你硬拉著我一起看。」她兒子毫不留情吐嘈:「那恐怖片還是限制級,拉初中的兒子看合適嗎。」
「我想看初中的兒子嚇得尖叫。」涼子漫不經心道:「而且圭介早就背著我偷看過另一種『限制級』了,沒什麼資格抱怨吧。」
場地剛嚥下去的吐司哽在喉嚨裡,他用力捶打胸口,大口灌水,好不容易才嚥下去。沒良心的老媽還叫他別噴到餐桌上:「好髒啊,兒子。」
「咳、咳咳——」
「沒想到你喜歡金色短髮的妹系……」
「老媽!」
場地氣急敗壞,把三兩口吃完就要走人。先不說初中生被媽媽當面揭穿色色的喜好有多難為情,那些限制級書刊多是從阿帕和Darken那邊拿到的——前者家裡有錢,後者家裡有資源——當一群男孩子起鬨著挑書,不拿幾本反而會被當作裝清高的怪人。
反正,就挑了,比較順眼的……
涼子阻止他飛奔出門的動作,遞上準備好的便當,又熟練地整了整少年的領帶和外套。場地圭介發出難為情的嘟囔,於是涼子又伸手朝他腦袋敲了下去。她說:「別生氣了。當年你還是個小豆子的時候,捧著撿來的四十八手樂顛顛跑去佐野道場獻寶——我就接受孩子總有一天會迎來青春期的現實。」
「啊啊啊真是受夠了,我出門了!」
場地奪門而出。
※
照慣例走到三樓時領走匆忙出門的松野千冬,松野家的媽媽對場地說「一直以來麻煩了」的時候,千冬還在跟領帶打架。
其實兩人剛認識時,千冬為在場地面前表現,每天一大早就到場地家門口待命,只為場地一開門就用幾乎貫徹整座公寓的音量大喊「您辛苦了!」、「早安,場地哥!」、「一起上學吧!」(每天喊得不一樣,因應場地的生氣程度千冬求新求變,直到場地告訴他安靜就是最好的問候),隨著兩人熟悉,千冬的忠誠心沒有降低,他賴床的本性還是逐漸顯露出來了。
有幾次場地要原地等待幾分鐘,才能等到千冬一團混亂咬著早餐衝上樓;
後來千冬直接搞消失,當場地到松野家找人時,就聽見千冬慌張的大喊「我睡過頭了!我要遲到了!來不及跟場地哥一起上學了!」;
緊接著響起松野媽媽埋怨與安撫交雜的聲音:是你自己愛賴床,叫都叫不起來——千冬,遲到就算了,不要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全塞進書包裡,ぺけJ不願意跟你去學校!不要慌張到上學路上跌倒啊。
後來場地主動跟千冬說,我會來找你上學的,不用那麼緊張攔截我。
千冬嚴肅告訴場地,早起用最好的狀態迎接他隊長是他的自我要求,因為場地哥是他憧憬的人、第一次用敬語、第一個想追隨的……
場地伸手壓下千冬腦袋上的翹毛,內心感嘆千冬的最好狀態還挺隨意的。
也挺可愛。
在那之後場地每天都到千冬家門口等他一起上學,大多時候千冬會準時、難得早起還能搶先到場地門口小喊(因為大喊會挨罵只能小喊)場地哥早安。偶爾千冬賴床嚴重,松野媽媽就讓場地進門叫千冬起床,只要場地的聲音響起,千冬就會像床上帶電那樣飛彈起來。
今天就是普通的,沒能早起但也沒睡過頭的千冬。兩人走下樓,千冬因為繫不好領帶,逐漸落在後面,每次抬頭見到場地皺著眉等他就會快步追上去,然後再一次重複打領帶、腳步放慢、場地皺眉等他、追上去……
「書包拿來,你專心打好再走。」最終場地看不下去,不等千冬答應就撈走他的書包,盯著亂糟糟的松野千冬整裝。隊長目光如炬的盯視顯然產生了反效果,千冬打了一個特別醜的結,慌裡慌張對場地說:「久等了,我們走吧!」
「走什麼走……」場地嘆氣,背著兩個書包的隊長彎身替他的副隊長打好領結,仿照場地上學的好學生打扮,他也替千冬將領結繫到最緊。兩人的距離很近,場地能聽見千冬發出驚訝的吸氣聲,他早已習慣千冬總發出各種怪聲,最後替千冬翻好領子,重新站直身子就見千冬一臉崇敬望著自己。
「場地哥總是這麼完美……」
太誇張了吧,打個領帶而已。場地永遠不能習慣千冬多少令人害臊的讚美都一股腦朝自己倒,他只叫千冬廢話少說,上學要遲到了。
嘴角卻不由自主上揚了。
※
說起來場地從小到大,得到最多的讚美竟來源於比自己小一歲的松野千冬。
諸如「場地哥很帥,場地哥太帥了,真不愧是場地哥」這類千冬往往張口就來,場地已經連嫌煩都懶。
再者就是特殊情況觸發,比如體育課場地打籃球進球,千冬就算人在教室上課,都能跳起來大喊「好啊!」,盡職盡責彷彿收了雙倍薪水的啦啦隊。
打架更不用說,千冬打架強歸強,唯二缺點一是缺乏團隊意識、容易一個人猛衝;二就是容易分心。場地總時不時感受到炙熱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,當他有特別精彩的擊打動作時,還能聽到遠處千冬的歡呼聲。
「竟然一拳就打倒對手了!場地哥好帥!喂喂你怎麼趁我稱讚場地哥時偷襲——」
很吵,松野千冬真的好吵。
煩就煩在千冬的讚美都是發自真心,那個人什麼心事都寫在臉上,沒興趣也不擅長撒謊。每當場地為那些浮誇的讚美感到不耐煩,想告訴千冬自己根本沒他想像的那麼好、對友情近乎自暴自棄的奢望和犯下錯誤仍佯裝無事普通生活的卑鄙,只有傻子才會憧憬這樣的對象——都會因為千冬過於真誠而不好意思開口。
他想就一下下、再一下下也好,讓場地圭介在千冬心中短暫的保持完美帥氣,或許沒關係。
場地絕少得到稱讚。
他的母親場地涼子是個性格率直強硬的女人,一個人扶養孩子加強了她這樣的性格,比起對小孩鼓勵代替批評,忙碌的涼子採用更直接的方式。
孩子五六歲剛學會頂嘴,涼子就把人丟到道場摸爬滾打,看看發洩精力後還有沒有餘力淘氣;孩子腦袋轉不過彎讀書不好,涼子說我也讀不好書,也不要求你成績多好,但如果再留級,我會哭的——我會把你打到哭。
場地倒不怕被打,即使涼子打人的確很疼。他只覺怕涼子可能真的會哭。當初他與一虎犯下大錯,涼子從工作的地方匆匆趕到警局接他,那麼驕傲的老媽頭髮亂糟糟的,伸手作勢要打他,嘴巴一張一闔像離水窒息的魚那樣痛苦迷茫,最後抱緊場地圭介彷彿要將他藏進身體。
當時場地已經與涼子差不多高了,倉惶無措的他第一次見到堅強的場地涼子落淚,道歉說是自己沒教好他。
明明不是老媽的錯啊,是自己本來不是一個好孩子。
那之後場地就怕他老媽再哭一次,就算嘴上說說也怕,場地涼子的眼淚像岩漿一樣,伴隨著那個被警車燈光照亮的夜晚,將他的心燒去一半、另一半時不時發疼發脹,場地想除了愧疚之外,或許也有些為母親的失望難過吧。
但千冬他,千冬他呀……
※
「好吵。」
週一下午,場地在千冬的協助下完成寫給羽宮一虎的信。千冬向來不多問一虎的事,似乎也擔心場地尷尬,很快提起別的話題,例如佐藤龍星有多可惡,炒麵泡麵的新口味,還有順利寫完信的場地哥很帥。
聽見場地喃喃抱怨吵,千冬一下站起來對一年三班的同學大聲說:「各位,請各位安靜!吵到場地哥讀書了!」
場地:「……笨蛋,我是說你吵。」
千冬大驚失色,一臉尷尬的環顧四週,捂著臉緩緩蹲下,小聲說同學們對不起。
三班同學都很友善,紛紛說沒關係,松野君也不吵啊,只是有一點點吵。
千冬更羞愧了。
接下來的時間裡千冬都蹲在那裡安靜等場地讀完書,沒了千冬的聲音,場地反倒更為煩躁。他很想與千冬解釋,自己其實不是嫌他吵,事實上他很喜歡千冬和他說話,每件小事在對方說來似乎都更有趣,包括但不限於佐藤龍星如何對千冬惡作劇。
可是場地想,自己是在開心,開心的都要笑出聲了。
明明殺了人的自己,是沒有資格享受愉快的學生生活的。
只要面對千冬,他總差點忘記那個鑄下大錯的夜晚,好像Mikey的恨與一虎的扭曲都離自己好遠,在松野千冬眼中,他只是「很帥的場地哥」而已。
不應該的。
「場地哥……」千冬用氣音小小聲喊,因為他蹲在地上,看向場地時仰起臉,讓場地聯想起朝主人喵喵叫的小貓。
「嗯?」
「我可以說話嗎?」還是氣音。
「可以。」
「場地哥,肚子餓了……」有點委屈的氣音,還揉了揉肚子。
「喔。」
「等等讀完書,可以一起去買東西吃嗎?」期待的目光像有溫度那樣,場地有些不自在的推了推眼鏡,嘆口氣回答:「放學之後,來我家吃炒麵泡麵吧。」
「喔耶——!」
※
放學鈴響起,千冬衝回自己班上拿書包,還像場地保證,在最後一聲鈴敲響前,他與書包會完美出現在場地眼前。
結果不要說啥鬼完美了,場地原地等了五分鐘,千冬都沒回來。
「說到底,一起去拿書包也可以的吧……」場地低聲埋怨,旁邊的同學也收拾著準備回家,聞言笑道:「松野同學,面對場地同學的時候總是匆匆忙忙的呢。」
「他就是那樣,話還沒說完,人就衝出去了。」雖然自己也沒什麼資格說吧,場地想,但千冬是那種,衝出去就算了,還會衝錯方向的類型。
「我有個小學朋友現在跟松野同班,據他說,松野剛開學的時候看起來很難相處,後來才發現他其實人不錯的。」
「嘛……」畢竟剛入學的千冬是那種,立志梳一輩子飛機頭的不良。
「不過,他不太愛講話,圍著他的幾個朋友鬧哄哄,松野偶爾才會回幾句,特別是關於貓與場地你的話題。」場地的鄰桌說:「我那個朋友,也不是刻意觀察啦,只是有天他見到場地你去松野班上,松野一瞬間亮起來的樣子,手舉的高高的用力揮,他才好奇問我『你們班那個場地圭介是什麼人啊?松野見到他特別開心』」
同學背起書包,離開前又回頭丟下一句:「比起匆匆忙忙,我覺得松野他啊,更像要在場地面前表現到最好呢。」
場地後腳走出教室,他邊想著「真是個怪傢伙」,他絮絮叨叨的同學是,松野千冬更是。
然後他就在樓梯轉角,見到幾個高年級的不良橫七八豎倒在地上,千冬拎著一個錢包,塞回推理社一個男生懷裡。
其中一個不良尤為不服,疼的齜牙咧嘴還喊著:「自己也是不良,裝什麼正義使者!那傢伙那麼弱,上供錢讓我們罩也是應該的!」
千冬連個眼神都沒給那傢伙,他伸手拉起推理社男同學,說:「我只是看不慣你們欺負任何一個眼鏡書呆。再說,這傢伙哪裡弱,他解謎的速度超快,比場地……總之很快,如果某人是天才,這傢伙就是超天才!有種就用週二推理劇場決勝負啊!」
場地嘆氣,喊了聲:「千冬。」
千冬聞聲轉頭,那是一瞬間的變化,眼中的疏離被驚喜取代,他朝場地跑來,說久等了,說場地哥,我沒跟他們提起你,不讓他們在學校找麻煩。
然後他又更小聲說:「場地哥,其實你是超超天才。」
※
回家的路上他們繞去寄信,印象中這是場地第一次讓人跟著一起,對於一虎的事,主動跟人提起是一回事,讓人觸碰又是另一回事。
千冬在過程中都很安靜,這很難得,他一手拉著書包帶,另一手垂在身側、隨著走路的動作輕晃。他走路的節奏很奇怪,像時刻關注場地圭介的步伐,必須落在他身後半步那樣,亦步亦趨反而彆扭。
場地瞥了他幾眼,放慢腳步與千冬齊平,千冬又往後退了一步,場地更慢,千冬幾乎踩到自己的腳,仍舊執著地走在他身後。
「……在幹嘛,踩我影子?」
聽到場地的問話,千冬當機幾秒才反應過來,回話:「副隊長要永遠守護隊長的後背。」
場地嘆氣,扒了扒後髮,原本整齊的馬尾被他扯鬆了一點,幾縷髮絲散在兩頰。他想起,在千冬剛發現他是東卍成員時,也同樣難以抑制煩躁。不是什麼把他當跳板試圖加入東卍的理由,而是他厭惡自己那份渴望,渴望在一個一無所知的人眼中脫罪。
但,什麼都知道的松野千冬,陪他來送信的松野千冬。
千冬可以是他的同學、朋友、鄰居,甚至義弟——所有脫離場地圭介罪惡回憶的身份,但千冬最自豪的,仍是副隊長。
他忍不住問:「這種時候有需要守護嗎?」
「就是這種時候,才需要守護啊。」千冬爽朗一笑,「場地哥要去寄重要的信的時候。」
場地停下腳步。
千冬也停下。
他們被夕陽餘暉包裹,就像初識那天的黃昏。
「你可以,有時候不是我的副隊長。」場地說,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問句還是命令句,更不明白自己提了什麼古怪要求。一頭金髮的松野千冬在璀璨斜陽中,閃耀迷濛的像夢一樣。
那對藍眼睛逐漸圓睜,場地看見自己的倒影,為什麼緊張忐忑呢?只聽千冬不可置信的大喊:「場地哥!」
「嗯?」
「我會努力做得更好,我不想讓人代班——松野千冬,十三歲!」
「閉嘴,好吵,走快點。」
「拼盡全力爭取成為場地哥的副手,我要當一輩子啊啊啊!」
場地轉身就走,他感覺自己某種即將萌芽的柔軟心情,被笨蛋千冬撞的稀爛。
連同糾結成團的自厭一起,融化在那個黃昏。
有一天,有那一天嗎?他想親手捧起柔軟的那部分,稀巴爛也沒關係,為這份心情,取一個只有兩人知道的名字吧,必須讓松野千冬負責了。
※
太陽完全落下。
場地圭介背著很沉重的東西。
他數著、數著,真一郎去世時的年紀、Mikey跑向機車行的步數、母親的眼淚,與一虎在少年院的日子。
然後月亮探頭,像貓一樣的少年莽撞無畏地闖入他的生活——松野千冬說,我要一輩子陪著場地哥。
一輩子啊,用盡全日本人的手指,是不是也數不完呢?
不知何時,他重新期待起太陽昇起,他數著、數著,明天也要一起上學啊。
FIN